镜子上的水渍挡住了纱世里的脸。

其实她每天上班前洗漱完毕后都会照照镜子，但那只不过是为了应付一下基本的仪容问题，和现在的情况大不相同——纱世里踮起脚尖，倾身向前，想要从模糊的光影中看清那根眉毛。

这是一根白色的眉毛，细长而软，它不愿如身旁生来就乌黑的同类一般匍匐在皮肤上，而是尽自己所能地舒展、贴近眉心。因为长度差得太多，这份坚持居然显得有些孤傲。可惜这改变不了纱世里的意愿，她左手抚额，右手大拇指与食指轻轻发力，用指甲将它挑起，紧紧掐住，最后向外揪出。

这根眉毛的触感十分特别，它的柔软比看起来更甚，且更富韧性。此外，它也不似其他眉毛那样牢牢扎根在毛孔中，稍一拨弄就变了形态，好像它只是一根随意伸出的触须，被剪除本就是预料中的一环。纱世里将它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会，随手丢向了垃圾桶的方向，它的质量自然不足以维持它做这样的远的飞行，还好无人在意它最后会落在何处。

纱世里最近常被组长训斥，要么是工作得不够利索，迟了些许，要么是完成了却频有错漏。组长也不是故意抓着纱世里不放，但问题积少成多，牵连了整个项目组被领导责骂。于是压力一级一级地向下传递，直到纱世里身上时，已传无可传，只好顺着那些刺人的话语飘进耳朵，钻入大脑，最终凝结成这一根白色的眉毛。

组长有给她强调了一次工作流程，她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话语中除了埋怨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待那些纱世里听腻了的话说尽，组长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为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那根白色的眉毛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组长一挑眉，她的眉毛比常人要浓密一些，兴许是用眉笔画过——伸手将它拽了下来。

毫无痛感，也许像白发一样，白眉也已死去很久了。

工作随接近年末而越发繁重，纱世里也因此越发感到力不从心。组长安排了同事帮她一起核验结果，可生活中又有谁能来帮她呢？该放糖时拿成了盐，放在插座上的水壶也总忘记按下开关，某天她甚至被自家的门锁挡住了去路……她忘记自己录入指纹的是哪根手指了。

纱世里一个人在外面住。高中时她也经历过一段独居生活，那时是因为家里人在外工作，如今竟然反了过来。她的家离学校很近，过了马路拐个弯就到，文学部的朋友们彼时经常周末在她家小聚，当女孩们知道部里唯一的男生家就在隔壁时，空气中那种暧昧的气氛和下属一个人的起哄声简直让她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实她们想得没错，她和他就是那种关系，只差互相告白。两人从小到大分外要好，做什么都在一起，当情侣之间青涩又害羞地第一次牵起时，他们的手已经相牵十几年。只是自从上了高中后，男生开始有了些变化。某日，纱世里起晚了些，他没有等，而是自顾自地向前走，纱世里叫住他时，他也并未如往常一样回过身露出笑容，只是麻木地停住脚步。他慢慢变得在同学面前寡言少语，曾经喜欢的运动也都不再参加，常常拉上窗帘把自己关在家里。纱世里去敲门时，他就会在电脑上随便打开些什么东西，假装自己在看动漫或玩游戏。

纱世里一眼就看出他是装的，他的眼神从未聚焦在屏幕上，要么了无生气地直视前方，要么漫无目的地四处游离。她捂住他的眼睛，可他依然在说话，在按动鼠标键盘。当纱世里的手慢慢从他的眼眶滑过时，她注意到他的眉毛不知何时已变得斑白。

纱世里为他揪下白眉，拥抱他，说她喜欢他。她绞尽脑汁把自己想帮上忙的心情说出来，其真挚程度不亚于一篇一类上的作文。他有所动容，却依旧支支吾吾，到最后连她的脸都不敢长久去看。

纱世里向来是乐观、开朗的。学期末评选“校园之星”时，大家大多得到了“学习之星”、“进步之星”，再不济也是“文明之星”、“运动之星”，唯有她得了个“小太阳”。恒星也是星，怎么不对呢？于是她更努力地去像小太阳一样，给枯燥压抑的学习生涯中努力添上些欢声笑语、添上些温暖的亮色……可如今似乎行不通了。她用尽浑身解数，从她对他了解的一切入手，他却像一株蘑菇，躲藏在阴暗潮湿的角落，不肯被太阳照到。

某一天，他敲响纱世里家的门，说他也喜欢她。他神情木然，动作僵硬，冷不丁地伸出双手用力抱了她一下，后又毫不留恋地转身回家。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尤其是那个拥抱，简直要把纱世里揉进怀里，要把她的胸腔箍住，活活勒死。纱世里第一次谈恋爱，拿不准这是否是情感太过炽烈的表现。此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与她又像往常那样相处，她发觉他大胆了许多，却也因此显得笨拙。大概是恋爱带来的智商减半吧，纱世里想，至少他不再害怕外面的世界了，她由衷地为他的改变而欣喜。

再后来，他死了。再见是在太平间里，他的身体冻得硬邦邦，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不止眉毛，连头发都白了大半，全因冷冻而服帖在头顶，像一层雪，盖住了他们之间的所有回忆。

纱世里又揪下一根白眉，这根眉毛看起来有一段指节长，揪出来时却好像连着一个黑洞，足有一根手指长。最近白色眉毛长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怪，纱世里考虑着要不要抽空去医院挂号，但还是决定先在网上搜索，百度给出的答案是：1.随年龄增长，毛囊中黑色色素细胞功能减退。2.生活作息不规律、生活习惯不良，进而影响自身代谢。

纱世里瘫在床上，懒懒地看着手机。作息不规律是没可能调整了，公司近日加班连连，所有人都指望着撑过这几天，好拿了年终奖过个团圆年。让她别再熬夜玩手机更是不可能的事。思前想后，自己唯一能对这根眉毛做出的让步就是今天不点外卖。

纱世里在心底默念三个数，翻身起床，走向那个陌生的厨房。上一次打开冰箱大概是几个月前了吧，里面的酸奶说不定还没放坏，剩下的蔬菜可就说不准了。纱世里暗自祈祷着，拉开冰箱的门：酸奶倒了，它的盖子不知道为什么开着，玻璃上满是绒絮般的白色或青绿色霉斑。卷心菜已完全变成灰色，中心深深塌陷下去，表层尽是灰色的霉菌。蘑菇最为猖狂，它们顺着酸奶爬到了冷藏室的每一层，形成无数微小圆润的瘤状凸起。它们的菌柄细且长，菌盖生长得残缺不全，不像原先的平菇那样是可爱的灰白色，反倒是半透明的、夹杂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苍白色泽。

尽管她在看见这地狱般的景象时就吓得退开了几步，但从几乎完全封闭的冷湿环境中逃出的气味显然没打算放过她：酸奶变质的尖锐酸馊味、水蚀的甜腥锈味、蔬菜沦为细菌根据地的腐败朽烂的味道……纱世里呕了几声，赶忙把冰箱关上。

看来今天还是得吃外卖。纱世里心想。她除了主食之外还专门点了一块小蛋糕，网上说心情对调节代谢也很重要。

第二天，她木然地走进公司，向组长道了谢，向每一个照顾她的同事道了谢，然后把工位上的东西全都摔在地上，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