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凉,让我的脑袋清醒了一些。但是这种凉感没有随着擦干而散去,它停留在我的后颈,往下延伸——
不对劲,这所有的一切让我有种不对劲的感觉——我不知道怎样用言语描述它,但是这种感觉确实存在,几乎像是一种记忆在飘然远去一样的奇怪感觉......
我再次弯下腰,又洗了一遍脸。然后我站在那里,看着洗手池里的水打着旋慢慢流尽。
我深呼吸了一口,尽量放空大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抛诸脑后。
我又回到了卧室,在桌前坐下——那堆诗稿我还没认真看过呢。
我坐下来,看着那沓纸,停了一会儿。然后握住整沓,从第一页开始,从指间一张张地滑动着。
我快速地翻动着这堆东西,就在某一瞬……
我没看清楚那是什么——但是仅仅一瞥,我便感到了一种熟悉感。
我往回翻了几张,找到了这首诗——
亲爱的阳光
清晨你透过梦境照亮我的世界
似乎在传达对我的思念
亲吻前额催促我坐起
帮我的眼睛擦去睡意。
是在邀请我出门散心?
是在鼓励我拭去阴云?
我抬起头,见碧空如洗
你当做秘密,而我信任你。
如果没有你,我会长眠不复醒。
但我没有生气,我感谢你把我叫醒。
该做早餐了。
.....读起来让我有了一种念旧的感觉。
我记得这首诗,感觉就像一页过去的碎片,正在我手里。
这首诗是我在第二天的诗歌分享时读到的,我还记得我当时对这首诗的评价——
“这很纱世里。”
我在心里不自觉地说出这句话——感觉就像过去的回响一样。
不过,现在这首诗就在我的手里了。那么这就不只是回响,而是事实了——
我确实加入了文学部,参加了诗歌分享,也肯定为此写诗了。
只是我依然对自己写的东西没有印象,多奇怪啊......
......稍微纠结了一会之后,我觉得那种事情还是稍微放一放比较好。
虽然这首诗没能唤起那些记忆,但是这确实是一条有用的线索——也许我可以顺着这些诗歌回想起过去?
......我本来想继续去翻翻那堆诗稿,看看还有没有熟悉的诗歌——不过我停了下来。
可能是心中的某种怀旧感,也可能是想要再发掘一下其中的线索,我想要重读一遍这首诗。
当时我恐怕只是草草过了一眼,只是觉得“很纱世里”而已——再读一遍的话,我会回想起更多吗?这首诗是否还有我所没有读懂的地方呢?
想到这里,我坐直了身子。
......我在内心默读着。虽然我还不清楚我是否真正理解了个中含义,但是这首诗已经唤起了一种奇特的感觉——
它渐渐唤起了一种记忆——一种仿佛古铜色的,从这首诗逐渐晕染开的记忆。那次的诗歌分享莫名地有些让我怀念起来。
......随即而来的则是一层阴影。
“我会长眠不复醒。”
当初我并未过多在意诗中的这些地方,也许我当时只是把这个当作对偶之类的修辞......
......不过,看到现在纱世里的样子,我不得认真对待起来这句话。
我还记得她曾说过的——她找不到起床的理由,所以才总是迟到。
相比那次沉重的坦白,这首诗却如此欢快,就像那些便签——这也是她对自己的鼓励吗?
“我感谢你把我叫醒。”
这个“你”,会是谁呢?
这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随意指代,还是在说......
我呢?
......
这个人没有你记忆里的那么贴心,不是吗?
读完一遍之后,我感觉心中有种扭结的感觉,很难静下来。
我把这首诗放回桌面上——我感觉我最好休息一下......
眯起眼睛,把自己的身体交给情绪的感觉......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可能很像那些所谓借酒消愁的人吧......
以手掩面,浑身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时不时叹着气。
......至少我还算清醒,这也只是一次暂时的停歇吧,大概相对而言。
......
我再次睁开眼,看着眼前桌上凌乱的诗稿。
我不会就这么放弃,不是吗?去思考一些更实在的东西如何?
至少,既然这首诗是真实的,那么我加入文学部的记忆也是真实的——
这个证据就像一条缝线一样,不仅填补了我记忆里的模糊的一部分,也正在把剩下的部分连接在一起。
虽然并没有解决所有问题......但是我想这个方向是很正确的。
我坐直身子,把这首诗放回了原处。
我感觉今天的自己有些陌生......希望我读之后的诗时不会这么多愁善感吧。
把那首诗放到诗稿的最上面后,我便继续翻看着剩下的东西。
——很快,我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标题:
只是这一首的风格,显然不太一样......读起来甚至让我有种惊悚的感觉。
瓶子
我砰地一下打开了我的脑袋,就像平时打开饼干罐的盖儿。
这里,即是我保存所有梦想秘密之所。
一团团阳光拥簇,就像一只只小猫相互摩擦身体。
我把拇指和食指伸了进去,猛地揪了一团阳光出来。
指尖传来的感触,温暖又刺痒。
但时间宝贵,不能浪费!我把它塞进了瓶子,希望能让它得到保护。
所有的瓶子,在空架子上一字排开。
快乐的事情,快乐的事情,还是快乐的事情。所有快乐装在瓶子里,一字排开。
我的收藏带给我朋友。
每瓶的星光都能拯救。
朋友不时会有伤心,
那就用一瓶来挽救!
一夜复一夜,梦与梦堆积
朋友加朋友,瓶子数不清
我的手指,越探越深。
好似探索一个黑暗的洞穴,寻找角落和裂缝中的秘密
挖啊挖。
刮啊刮。
我轻轻拂去瓶盖上的灰尘,
时间流逝,却也浑然不觉。
我的架子空空,只等瓶子来填满。
但这时,我的朋友们却从锁上的前门门缝往里看。
朋友们蜂拥而入,在我准备万全的刹那。
他们争争抢抢。原来我的瓶子,是你们日夜所想?
我狂热地将它们拉下来,一个接一个。
将它们分发给每一个密友,一个不漏。
每个瓶子,一个不漏。
但每次我一放手,瓶子就在瓷砖上摔得粉碎。
快乐的事情,快乐的事情,还是快乐的事情。快乐全都碎成了花。
我有些朋友,他们从来不笑。所以快乐的瓶子,对他们非常重要。
他们尖叫,他们恳求,但话语却随风飘落。
我听到的只有回声、回声、回声、回声、回声伴着回声
在我的脑子里回荡,冲撞。
不寒而栗,这首绝对不太正常。
至少按我记忆里纱世里的样子,她不会写出这样的文字才是......
虽然说,我之前并不能能说有多了解她,但是突然写出这样怪异的作品也难言正常......
前半部分还像纱世里会写的东西......但是读到后面时却急转直下。
“密友”、“粉碎”、“回声”.......这些词怪异地出现着,重复着,以致我感觉自己的脑袋也要跟着着变得混乱起来——
“狂热地将它们拉下来”,“快乐全都碎成了花”,这可不是什么好意象。
即使是第二次读这首诗,我也无法理解她到底在表达什么。但是我可以感受得到,文字之间显露出的那种失控与疯狂的感觉——
这诗你想告诉我的吗,纱世里?这就是你心里真正的感觉吗,为什么是这样的?
“莫妮卡教了我很多东西!”
即使这时你也在隐藏吗?
“我要一直写到我死的时候!”
别吓我,纱世里......
从我那模糊的头脑里,从那渺远而空虚的地方,仿佛传来了真切而尖锐的,纱世里曾经说过的话——
身体一阵凉一阵热的,浑身都在出汗——
这首诗是一个绝望的求救信号——不知为何,当这个想法冒出来时,我便毫无依据地相信了。
她没有办法靠自己吐露心中的痛苦,只能用这种隐晦的形式表达——
即使这样,她最后还是选择了隐藏起来,最后还是克制着自己。
不管如何,我直到现在才有想法去认真一读——而这显然已经太晚了。
......
总是这样狼狈不堪......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让自己那发僵的身体再次运动起来,即使如此,力量仿佛已经随着冷汗流走了,身体只剩一种空虚的感觉。
我现在突然又开始犹豫了:这些诗固然是很有用的线索——但是不知为何,我开始担心这些线索所指向的东西,我可以处理得了吗?
但是我还想看下去——不知是出于必须了解事实的责任感,还是某种病态的求知欲。
下一首诗是什么来着?我记得应该还有一首的......
......
......
......
一阵恶寒顺着我的脊柱爬上了后脑。
那种恐惧的感觉我早已应该习惯,现在却再度从心底泛起——
紧接着,口干舌燥的感觉从喉咙里蔓延开来。不待我想起那具体是一首什么诗,先之而来的恐怖回忆就攫住了我——
......那是一个可怕的早晨,而这首诗意味着一切都太迟了......
那个女孩已经死去了,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她再也不能笑了,再也不会动弹了......
......当我缓过神来时,我发觉自己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一阵无名的怨愤涌起,我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这堆诗稿紧紧攥在手里——
上面的几张纸在我的手指间变形,起皱。现在,光是看着这堆玩意就让我怒不可遏。
要是我能把这堆东西,连带着这些该死的噩梦全部都撕成碎片,那该多好,那该多好——
......
......但是我并没有这么做。
不过是我的无能而已。
生气能有什么用呢?向着这堆东西发火,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一咬牙,一闭眼,把这堆东西丢到了地上,然后废物一般地瘫在了椅背上。
哦,上帝啊......
哦,上帝啊,如果这些东西都是真的,那......
我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这些诗都是真的,那么,纱世里......
我看向床上的那卷被子——那边看起来特别安静,安静得可怕。
她......还活着,对吧,她没事吧?
她肯定只是没被我吵醒,而不是......
然而我听不进我自己的安慰。我吞了一口口水,蹑手蹑脚地走近床头 —— 一角被子刚好盖住了她的脸,让我看不到她的样子。
......如果掀开被子,我看到的却是那张灰败的,了无生机的脸,该怎么办?
妈的,真是见鬼......为什么我要经历这种事情?
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咬紧牙关......下定决心,掀开那层被子——
——我紧张地睁开一只眼,映入眼帘的是纱世里那张安宁的小脸。
谢天谢地......她没事。
比起她醒着时木然的样子,她睡着时看起来反倒轻松一些,也令我安心了一点......
一种奇怪的快感又涌上心头——劫后余生吗?庆祝一切正常吗?
我在房间里情不自禁地仰天张开双臂,无声地大笑了起来——再这样下去恐怕我真的会疯掉吧。
待心中的畅快又淡去之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我走回到桌边,瞟了一眼地上的那堆诗稿——不过是只配呆在垃圾桶里的废物,什么末日预言也不过是垃圾狗屁,没有意义,不是吗?
......虽然心中如此嘲弄着,但我最终还是弯下腰,把地上的诗稿捡了起来,草草整理成原来的一沓。
只是为了确认一下,我画了点时间挨着翻了一遍......我才发现和我最初担心的情况不同,那首不祥的诗并不在这里。
我又过目了一下之前的两首诗,然后就把这堆东西归于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