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残炬成灰
“瓦尔，该起床了呦“
眼前若隐若现的屏幕上，绿色眼睛的少女正无忧无虑地笑着，带着几分好奇和顽皮看着瓦伦蒂诺过分瘦削的脸庞。“话说，你不是答应我今天要看那本书的吗？拜托，快点啦快点啦——”
梦中的色彩和她的音容笑貌一同如晚霞般消散。仿若断断续续的泪水般的雨点落了下来，打湿了早已临近破灭但仍在苦苦支撑的希望。瓦伦蒂诺念起了诀别的诗行，只不过吐出的字句现在只像是对他的无能、他的幻梦的嘲讽。
恍惚间，飘渺的虚影哭诉着朝他靠近，绿宝石般的眼睛中透露出他从未见过的心疼和悲伤，化作大滴大滴的泪滚落。“亲爱的，求你……“正当她伸出双臂之时，瓦伦蒂诺却避开了解脱的拥抱，一只手挡在眼前，另一只手迅速用握住的命运之枪对她进行了希格斯贯穿。
但她的声音并没有消失。鲜血不自觉地从瓦伦蒂诺眼前的绷带中渗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于是他暴怒地把自己的头扯了下来。手中提着的脑袋千疮百孔，而那极度扭曲的嘴角甚至还是在嘲笑着他，“你真的很厉害，不是吗，背负着夺走这么多条生命的累累血债，但是到头来还是救不回于你而言——”瓦伦蒂诺一把将手中这坨肉甩在地上，一脚，一脚，又一脚沉重地踩下去，那张可恨的脸溅得到处都是，而那些微笑的碎片依然那么刺眼……
“…厄克特大人。“
坐在他旁边的亚当小声提醒道。清醒过来的瓦伦蒂诺用手撑起身，面对着长桌两旁的十几双眼睛，“刚刚你们也应该知道了，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是多么危急。这次我们腹背受敌，而且保不准在座的各位里面就有交替维度的内应；此外，我们的敌人都装备有尖端科技产品，我们却连交替维度七代前的技术都尚未破解成功；然而，这些还都不是最致命的，“瓦伦蒂诺示意亚当打开投影，”你们自己看看吧：你们和他们的顶尖战斗力完全没法比，清剿部队的那两个总指挥，交替维度的5B级执行者暨特别作战部队“黑手套”队长克里斯·格雷和拉尼亚凯亚王朝国王之手暨室女座骑士罗兰，单看他们各自的多米尼克指数就是你们之和的十倍有余，更别谈他们手下和他们实力差距很小的几十名星链和黑手套。一旦他们集中力量把我们干掉——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难事——，火种会就没有任何希望了。“
焦躁不安的气氛在蔓延。“厄克特大人说这些只是为了提醒你们即将面临的巨大困难，“亚当也站了起来，”真正对这场战争的结果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依然是我和厄克特大人与那个罗兰跟克里斯战斗的胜负。我们的作战方针不会改变：普朗克I-VII队负责与中高阶执行者和头部星链进行拉扯，避免正面作战；VIII-XIII队负责布置作战环境和维度稳定协议，同时需加快盗火计划中获取的知识的应用、协调不同部队的作战任务，以及隐蔽大部队、因果链修复等支援工作。只要你们滴水不漏地执行我们的计划，那么我们的胜率不算小。“亚当收起了投影，”这一场战争非常关键：赢了，我们便可以从顶尖执行者的尸体上反向工程出交替维度的最尖端技术，我们的种族便能在强大文明中占有一席之地；但万一输了，“他用目光扫了一遍台下的所有人，“人类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
散会之后，瓦伦蒂诺单独把亚当留了下来。“那个室女座骑士和所谓的‘绞肉机’，你挑一个吧。”
“厄克特大人，我们难道不应该一起对付他们……”
“这是最理想的情况。”瓦伦蒂诺摇了摇头，“但你要知道，他们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他们肯定希望能够二对一逐个击破。何况，二对二作战我们并没有优势，我们没有他们那样完备的作战协作处理系统，所以必须要做好单挑的准备。”
“所以您的意思是，正面遇上他们时我上去牵制住其中一个，给您创造和另一个一对一作战的环境？”
“对。你的任务是牵制而不是击杀，因为，你估计很难在击败他们中任意一个的同时全身而退。我会尽快解决掉我的对手，然后过来帮你把你的敌人解决掉。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反制手段。”
“但是您怎么就如此确定他们会采用这样的战术呢？”
“如果我是他，我就会那么计划。他们没办法确保可以一对一击败我，但是我可以。这是他们的最优解，而我们就要针对他们最有可能执行的操作进行谋划和反制。“瓦伦蒂诺摆摆手，”你也不用急着给我你的答案；这是他们两个各自过去所有的战斗记录，好好斟酌斟酌。对了，明天你就去我办公室里拿走天罡七杀，我已经处理好祂和逆熵电池组的接口了。“
亚当前脚刚跨出会议室，瓦伦蒂诺就再也支持不住，口中吐出一大滩黑色液体，极度虚弱地用手扶着会议桌倒在了椅子上。他用颤抖着的左手擦了擦嘴角，黑色的污垢覆盖上了拇指戴着的那一抹翠绿。纵使经历过最高规格的军用升维手术，他的灵魂本质依然不足以让他高频率同时使用两件强负面效果的圣器；但他哪怕是放下其中一件，力量就会大大削减。让瓦伦蒂诺苦苦支撑到现在的，早已不仅仅是救回米娜的希望，越来越多是其他人类甩在他身上的沉重负担。于是，便以永无天日的折磨为代价换回比肩神明的强大，替身后乞求庇护的弱者举起希望的火炬。对人类来说，他是带来解放的英雄；而对其他种族而言，瓦伦蒂诺和火种会就是混乱和屠戮的代名词。瓦伦蒂诺早就明白，什么公平正义，什么利益均等，在这个只有强者说得上话的世界里都是痴心妄想：想要守护好什么东西，就先得学会拆掉别的拿来当柴烧。
“救救我们，瓦伦蒂诺大人……”“每一位人类的子民都会为您衷心地祈祷。”“给我们带来活下去的信念吧，瓦伦蒂诺大人！”……
直到那些喧嚣的祝福和赞美逐渐平息。然而，遮蔽着视线的迷雾散去后，瓦伦蒂诺的眼前就只剩下寂寥空旷的苍穹。他早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就像他以前习惯于和自己的另一半形影不离一样。时间浇灭了滔天的恨火，但是也浇灌着死别的痛和无边的自责、悔过。瓦伦蒂诺再一次念起终末之诗中的字句，可是伴随着剧痛的并不是爆发式的仇恨，完全没法给他提供曾经一往无前的动力。
只有左手上闪烁着的绿光提醒着瓦伦蒂诺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那不应被忘却的个人恩怨，以及，他自己的那一点对未来飘渺的希望。
他用枪杆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这一战，哪怕是爬着也要赢。
